王心钢
对天地的敬畏，让我们变得善良；
对山水的挚爱，让我们变得美丽。
——随 感
1
由于诗人的吟咏，画家的描绘，文人的铺排，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，流传人间，缠绵绯恻，委婉动人，这便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。
牛郎织女传说最早的记载见诸于《诗经》，《小雅》中有一首诗：
或以其酒，不认其浆；鞙鞙佩璲，不认其长。
维天有汉，鉴亦有光；跤彼织女，终日七襄。
虽则七襄，不成服章；睨彼牵牛，不认服箱。
东有启明，西有长庚，有捄天毕，载施之行。
大意是说天上的织女星，坐在织布机旁，无心织绢，却一心一意地想着银河对岸的牵牛星，而为之眷念不已。由此可见，早在西周时代，就有了牛郎与织女爱情故事的想象与传说。晋代宗怀的《荆楚岁时记》里，说织女是天帝的外孙女，七月七日夜晚与牵牛在银河相会，已经为这个恋爱的故事勾勒出一个鲜明的轮廓。
因为古代传说流传甚广，在全国各地关于其起源地也有不同说法。目前，全国已有10多个地方声称是牛郎织女文化源地，但主要在西北、中原一带。可是有谁想到，魏晋时代，一批中原移民踏着漫长的西京古道，来到了岭南，定居在粤北，他们也把牛郎织女的传说带到了粤北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，因为这个传说，他们保护了一片山林，保护了一大片野生的南方红豆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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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总觉得，粤北有可能山山藏宝，只是尚未发现而已。
2004年4月的一个晚上，中央电视台《新闻联播》的一条新闻让我眼前一亮：在广东北部乳源瑶族自治县，发现了大片红豆杉林，计有大小红豆杉数万棵……
我兴奋得打电话告诉朋友。
朋友哈哈大笑，这都已成“旧闻”了。有关粤北发现红豆杉林的消息，还是当地一位镇委书记最先“报料”，由韶关日报的两名记者正式向外发布的呢。
原来，2004年春节前夕，乳源红云镇镇委书记给韶关日报的记者打来电话，说他在该镇西北部的张家村调研时，发现村后有一大片红豆杉，共有近10万棵。
10万棵？记者不禁半信半疑，红豆杉是第四纪冰川遗留下来的古老树种，在地球上已有250万年的历史。由于红豆杉的生物学特性对生态环境要求高，天然更新能力差，一般成树要生长100—250年，是一种濒临灭绝的珍贵植物，我国将其列为一级保护植物。联合国也明令禁止采伐。现在，全世界野生红豆杉仅有1000万株。由于它在抗肿瘤机制和抑制肿瘤方面有显著的药用价值，其枝叶及树皮中提取的紫杉醇可谓比黄金还要昂贵，被称为“植物黄金”和“活化石”。如果真的有这么多红豆杉，这可是“惊天”大新闻。
于是，大年初三，记者便叫镇委书记带路，急于到“第一现场”探个究竟。
这片红豆杉在红云镇张家村后的“背夫山”上，山高林密，当时还不通公路，他们一行只好弃车而行，走了两公里多的崎岖山路，终于见到一棵千年大古树，树上挂着不少红布条。镇委书记兴奋地指着该树说，这是“红豆杉王”，山上还有一大片红豆杉林。记者细看，果然如此，绵延相连，蔚为壮观。
为什么这里会保存如此多的红豆杉呢？
镇委书记解释说，这里属高寒石灰岩山区，海拔高度在500至800米之间，常年云雾缭绕，很适合红豆杉生长。村民叫此树为“榕子树”，并不知道它叫红豆杉，也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，只知道它木质硬，木纹好，很适合用来置家私。这些树之所以能被保存下来，主要是在村前屋后的“风水山”上，因为村民相信“风水”，所以不敢砍伐山上的树木。
当晚，记者执笔写成《粤北发现大片红豆杉》，在次日《韶关日报》头版显著位置发表，新华社很快发了通稿。国内外各主流媒体纷纷转载。中央电视台就是据此进行采访报道的。
红豆杉又称紫杉，赤柏松，红豆杉属植物全世界有11 种，分布于北半球的温带至热带地区。中国原产有4种1变种，即中国红豆杉、东北红豆杉、云南红豆杉、西藏红豆杉、南方红豆杉（变种），乳源发现的属于南方红豆杉。
当地政府十分重视这片红豆杉林的保护与利用，经过两年多的努力，在这里建起了全国首个红豆杉主题森林公园——中国南方红豆杉森林公园。
2007年8月下旬，借着台风雨所带来的清凉，我终于来到了藏在大山中的张家村，走进了南方红豆杉森林公园。
3
张家村有40多户，200多口人,由于森林公园的建立，现在通了公路，并有了一个好听的新名字：张家相思村。
陪同的小李，虽然已是第三次到此一游，见到村后那棵红豆杉“树王”时，仍然是发自内心的一声惊呼。
我静立仰望着“树王”，树有十几米高，三四成年人方能合围，枝叶茂盛，生机勃勃，细看那叶子，似杉树叶，细密有齿，难怪红豆杉还有个美称，叫“杉公子”。现在来时，尚未挂果，如果到十月底果实成熟季节，可见红果满枝，艳丽多姿，因酷似南方的“相思豆”，故而得名叫红豆杉。
“树王” 大约有3000年的树龄，当地人把它奉之为“神树”。村民们说，哪家小孩有病，只要到神树下烧柱香，上个供，小孩的病就会神奇般地好了。有的小孩一出世，为了快快长大，就认神树为“契树”；老怀不上孕的妇女，只要去拜神树，也会如愿以偿。当地人坚信，因为有神山圣树的庇佑，千百年来，方圆百里之内，年年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，人民安居乐业，健康长寿。在这一带居住的农民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他们粗茶淡饭，却人人脸色红润，体魄健壮，健康快乐。正因为于此，每月初一、十五，村人就在厅堂烧香，顶礼膜拜，既是祭祀祖先，又是礼拜神山。
小李告诉我，红豆杉与的红豆树还是有较大的差别。首先，红豆杉是裸子植物，红豆树是被子植物，两者不是一回事。具体点说：红豆杉在树木分类学上属于裸子植物门红豆杉科，为常绿乔木，耐阴树种，属国家一级保护（濒危）树种。红豆树，属被子植物门豆科红豆树属，为常绿乔木、中等喜光树种。红豆树以其可爱的种子、优质的木材著称于世。其豆荚内含有1~2粒鲜红光亮、艳丽动人的种子，这就是我们常说的“此物最相思”的红豆。
绕过“树王”，我们沿着登山小道，往山上走去。山里古木参天，藤萝高挂，仿佛置身于红豆杉的世界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红豆杉，有的偎依相拥，有的玉树临立，有的挺拔如剑，有的楚楚动人，千姿百态，妙趣横生！如果把这里建成学生生态园，是最好不过的了。
小李特地带我们去看一对“千年鸳鸯树”。这是两棵相距不足5米、树龄都在千年以上的红豆杉，彼此树枝交织，犹如依偎在一起的一对恋人。当地村民说，未婚男女，到鸳鸯圣树下许个愿，很快就会找到意中人，喜结良缘，并能相亲相爱，白头偕老。
我细看山中的树木，除了红豆杉外，还有荷树、樟树、杉树等众多树木，遮天蔽日。我在客家地方长大，知道客家人建房爱讲风水，他们喜欢在依山傍水建屋。
中国的风水说源远流长。在风水说的影响下，各家族或宗族组织为了保护“龙脉”或“风水”，禁止族人或外族人在祖坟山上或附近种植某些经济作物，禁止砍伐祖坟山上及其周围树木，有意无意之中避免了水土流失。这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为了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即“天人合一”而采取的保护生态环境的措施，这些措施对当代的生态环境保护有着可贵的借鉴和参考价值。
事实上，许多地方生态能得以保存，也大多数因“风水”的缘故。如20世纪80年代在西北一村落发现一大群丹顶鹤，就因为附近完好地保存了一片风水林，可供丹顶鹤栖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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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半山中的一块开阔地，小李说，这张家背夫山传为“女人形”，又叫织女山。你们看，这里群峰簇拥，景色无穷。织女山后靠观音山，左右又有7座山墩相傍，形成“七星伴月”、“三台聚会”、“帽峰插笔”、“主山毓秀”、“古井涌泉”、“平峰侧拱”、“白石朝迎”、“罗狮抹额”等八景奇观，其中，那对面那座傲然独立、阳气十足的白石山就叫牛郎山。
小李说：“张家祠堂上厅的神龛下，有一个神奇的洞穴，当地人叫‘真穴’，即是织女的生殖器官。那洞穴深不可测，活水长流，鱼虾游动。这个洞穴一直用树木覆盖，任何人不得翻动，更不得取洞中之水或向洞中投掷石块、杂物。另外，还有一种神奇的景像，有时在风清月白之夜，牛郎山会升腾出一缕云雾，径直朝织女山涌来，进入张家祠堂，与神龛下的洞穴连成一线，尔后，云雾自牛郎山逐渐消散，最后消失在织女山的洞穴里。对于这一奇异的景像，自古以来，人们传说着‘云雾涌，入仙洞，牛郎织女正相逢’的神奇故事。”
下得山来，我们来到张家祠堂，果真看到正堂牌位上祭的是织女神，旁边的长联也是与牛郎、织女有关，这在粤北是很罕见的。
出得祠堂，细听小李的叙说，我读到了一个粤北版的牛郎织女的民间传说（该传说请看本期韶州掌故）。
这个粤北版的牛郎织女传说，无论从故事的理念、情节，还是叙述的结构来看，都是一个典型而浪漫的民间传说，它不仅弘扬了坚贞的爱情，也蕴涵了亲情、友情和乡情，透露着客家后裔对故乡的深深思念，后裔们把把此种情怀折射于其客居的山水中，最终化为一种虔诚的崇拜，通过每年的祭祀仪式，守护和延续了民族的文化记忆，也无意中保护了这片红豆杉林，并增加了浓厚的人文色彩。
最让我欣慰的是，这种保护意识在当地已化为一种自觉。1999年，修建京珠高速公路时，原测量线路刚好从一棵千年红豆杉树生长点通过。建设者特地修改了原设计方案，绕道而过，为此多花了1000万元，高速公路给红豆杉“让道”，在当地成为美谈。
我再次仰望那棵红豆杉“树王”，它高大挺拔，不畏高寒，生命力强，有杉树的坚强不屈，而结下的红豆又是那么地鲜红可爱，不失相思树的温柔多情。这双重品格，不正是勤劳质朴、善良重情的粤北人的象征吗？